娘間諜(下)
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有一個說一不二的女兒,我也挺滿意的。現今都是一個孩子,我們今後就指著她了。讓她永遠和父母一條心,就是自己最好的養老保險。
我忍不住打斷她說,你這不是控制一個人嗎?
她說,你說得對啊,不愧是作家,馬上抓到了要害。要說我這個控制,還和一般的層次不一樣。我做得不留痕蹟。控制最基本的要素,就是掌握信息。葉利欽憑什麽掌握著核按鈕?不就是他知道的信息比別人多嗎?對兒女,你知道了他的信息,你就掌握了他的思想。你想讓他和誰來往,不想讓他和誰來往,不就是手到擒來的事嗎?比如她常和哪些同學聯繫,我並不直接問她,那樣她就會反感。年輕人一逆反,完了,你讓他朝東他朝西,滿擰。我使的是陰柔功夫。我也不偷看她的日記,那多沒水平,一下子就被發現了。現在的孩子,狡猾著呢。我呀買了一架有重撥功能的電話機。她不是愛打電話嗎,等她打完了,我趁她不在啪啪一按,那個電話號碼就重新顯示郵來了。我用小本記下來,等到沒人的時候,再慢慢打過去,把對方的底細探來。這當然需要一點技巧,不過,難不倒我。
我點點頭,不是誇獎這等手段,是想起了她剛在偉達室對我的擺布。
她誤解成贊同,越發興致勃勃。
女兒慢慢長大了,上了大學,開始交男朋友。這可是一道緊要關口啊。我首先求一個門當戶對,若是找個下崗女士的兒子,我們以後指靠誰呢?所以,我特別注重調查和她交往的男孩子的身世。一發現貧寒子弟,就把事態消滅在萌芽狀態。
我說,這能辦得到嗎?戀愛的通常規律是—壓迫越重,反抗越凶。
她說,我不會用那種正面衝突的蠢辦法。我一不指責自已的女兒,那樣傷了自家人的和氣,二不和女兒的男友直接交涉,那樣往往火上澆油。我啊,繞開這些,迂回找到男方家長,向他們顯示我家優越的地位,當然這要做得很隨意,叫他們自慚形穢。述說女兒是個驕嬌小姐,請他們多多包涵,讓他們先為自己兒子以的“妻管炎”捏一把汗。最後,做一副可憐相,告知我和老伴渾身是病,一個女婿半個兒,後半輩子就指望他們的兒子了……她說到那裏,得意地笑了。
我按捺住自己的不平,問道,後來呢?
她說,後來,哈哈,就散夥了唄。這一招,百試百靈。我總結出了一個經驗,下層勞動人民,自尊心特別強,神經也就特別脆弱。你只要影射他們高攀,他們就受不了了。不用我急,他們就給自己的小子施加壓力,我就可以穩操勝券坐享其成了。
我說,你一天這般苦心琢磨,累不累啊?
她很實在地說,累啊!怎麽能不累啊?別的不說,單是偵察女兒是不是又戀愛了,就費了我不少的精力。後來,我發現了一個好辦法,說出來,你可不要見笑啊。女兒是個懶丫頭,平日換下的衣服都掖在洗衣機裏,湊夠了一鍋,才一齊洗。我就趁她走後,把她的內褲找出來,仔細聞一聞。她只要一進入談戀愛,褲子就有特殊的味道,可能是荷爾蒙吧,反正我能識別出來。她不動心的時候,是一種味道,動了真情,是另一種味道……那味一出現,我就開始行動了……近來她好像察覺了,叫我娘間碟,不理我了。你說我怎麽辦?
天啊!我大駭,一時間什麽話都對答不出。在我所見到的母親當中,她真是最不可思議的之一。
我連喝了兩杯水之後,才把自己的情緒穩定住。我對她講了很多的話,具體是些什麽,因為在激動中,已記得不很清楚了。那天,她走時說,謝謝你啦!我明白了,女兒不是私有財産,我侵犯了女兒的隱私權。我會改的,雖然這很難。
我送她下樓,傳達室的師傅說,親戚們好久沒有見,你們談挺長時間啊。
我歎口氣說,是啊。我很惦念她女兒啊。
分手時,娘問諜對我說,你要是有功夫,就把我對你說過的話,寫出來吧。因為我得罪了不少人,我也沒法一一道歉了。還有我的女兒,有的事,我也不好意思對她說。你寫成文章,我就在裏面向大家賠個不是了。
娘間諜走了。很快隱沒在大街的人流中,無法分辯。